古语云,闭门常思己过,我常常思索这十多年来支教的所作所为,检讨有否失误。在我的脑海中,经常出现的是30多个考上大学的孩子,以及几个辍学的建档立卡贫困户子女。其中,蔡路芬的身影时常浮现。 蔡路芬是1801班学生,她家是建档立卡贫困户。蔡路芬是个泼辣、直爽但十分任性的女孩,与她接触中,我觉得她的智力中等,身体健康,但自律能力很差。她在茨营中学的两年多时间里,是被我批评管教最多的学生之一,也是唯一敢于当面顶撞我的女生。 2018年8月底,初一新生入学。各班班主任将本班贫困学生的名单报给我,1801班的班主任特别在蔡路芬的名字下做了个记号,他说这个孩子交不出伙食费,住宿的被子也没有。我从自己的宿舍里找了一床被单给了蔡路芬,又领她去图书仓库里拿了一床被子。这个小姑娘并不怯场,在板房图书室里四处张望:“这么多衣服,这么多书,这么多本子和笔啊!”我告诉她,本子、笔、字典都是准备发给像她这样的建档立卡贫困户子女的,等我订购的其它文具到齐,就会通知她们来领。 每个星期一是初一年级借书时间。蔡路芬很喜欢到人多的地方凑热闹,图书室自然是她经常光顾的场所。她常常来借书,还书,她爱看寓言、童话及有彩色插图的书和漫画。她问我:“为什么我们只能星期一来图书室?我能不能想来的时候就来借书?”我告诉她,只有志愿者才能经常来,他们要帮我干活、为同学们服务。“那我也来当服务员!你不同意我也要来!”茨营中学的学生中,还没有谁敢这样对我讲话。我是个有耐心的人,我告诉她当志愿者必须经过考试,任何人都不能例外。她愣了一下,表示愿意试一试。还好,她的汉语拼音不算太差,给图书上架问题不大,不过我向她强调:如果违反纪律,就要驱逐出志愿服务员队伍。 上体育课时,蔡路芬的上衣剐了一个口子,她在图书室里用我修补图书的透明胶带把口子贴了起来。我对她说:“你这样只能应付一时,回家让你妈妈补一下吧。”“我妈妈哪会补衣服啊,她笨极了,做饭不会,种地不会……”我感到奇怪:“那她在家能做什么?”“只能放羊,还只能放三只,再多了她数不过来。”难道她母亲是个残障人士?幸好蔡路芬没有遗传母亲的智力。 星期天晚上学生们返回学校,我走到1801班教室,看到平时坐不住的蔡路芬在埋头写字。我很纳闷,从没发现她能这样认真做作业。边上的同学告诉我,她在抄胡梓源的作业。事后我问蔡路芬,为什么星期六放假回家不把作业做完。她回答倒干脆:“回家哪个还做作业,玩还玩不够呢。”“那你就抄人家的作业?!”“不抄不行呀,老师说完不成作业的人要处罚,还要通知家长,这比小学还严格。”“你小学就是这样过来的?”“是呀,我们小学大多数人都是这样的,考试时还有人抄别人的呢。”“你爹也不管你?”“他根本管不了我,我放学就出去玩……”听了这话,我觉得心里凉凉的,这样的孩子我能教育好吗? 蔡路芬的普通话讲不好,她说的曲靖方言语速又快,有时我并不完全知道她讲的是什么意思。一天,她突然找到我:“孙老师,诈钱!”我愣了一下:“敲诈钱?”“对,诈50块钱!要10块一张的。”“为什么要诈我50块钱?”“除了你,别人哪个有那么多钱啊?”看我一脸的疑惑,边上几位初二的志愿者告诉我,蔡路芬这是想换零钱。我对她说:“蔡路芬,你必须学学普通话,不然要闹笑话的。” 也许觉得我对建档立卡贫困户子女特别关心和宽容,蔡路芬几乎每天都要用我的手机,说是要和父亲联系把饭卡或其他东西送来。其实,她是和她的亲戚及朋友QQ聊天,她让我在手机上安装点歌功能,我没有同意。 每月中旬前后,我给建档立卡贫困户子女发助学金100元,嘱咐他们要告诉家长一声,并说明这钱不能用来买烟酒和垃圾食品。我问蔡路芬告诉家长助学金的事情没有,她回答很干脆:“没有。这钱是给我的,告诉他,这钱我就花不成了。”我觉得蔡路芬对父亲的态度很不好,根本看不出应有的父女之情。一天,她有些发热,就借我手机给父亲打电话。“你马上到学校来接我到医院看病,路过街上包子店买三个肉包子,再带一个奶茶……”我当时就责怪她:“你怎么能这样对父亲说话!”这孩子竟然说:“对他不能客气,做什么事都是慢慢腾腾的。”看来,蔡路芬“以我为中心”的观念根深蒂固,事事、时时都只想着自己,从不考虑别人的感受,这种人将来走上社会能与周围的人和睦相处吗? 听说墨尔本大学CREI(中国西部教育支援社团)的中国留学生要到茨营中学来支教时,蔡路芬对我说:“你应该分个女留学生到我们班,男的肯定管不住我们班。”我考虑1801班的班主任是男老师,就安排CREI的姚薇到1801班。姚薇是江苏镇江人,是我的江苏同乡,对贫困学生具有极大的同情心和耐心。当看到我领着姚薇来到1801班时,蔡路芬竟然跳上桌子大叫:“我说孙老师肯定听我的,给我们班派个女老师……”我当时心里就猛然一惊:这孩子怎么能这样说呢。后来我问蔡路芬,她说这样班上的同学才会对她另眼相看,才会尊重她。12岁的农村孩子怎么会有这样的想法呢?我感到有些费解。 苦思冥想几个晚上,我终于找到一个自己认为可接受的答案:人的教育是分阶段的,每个阶段人的心智不同,教育的主要目标也不尽相同。2—6岁的学龄前教育阶段,是孩子性格、情绪、情感、行为习惯、社会性和认知力发展最关键的时期,农村孩子没有上过幼儿园,主要靠家庭教育,而蔡路芬的家庭教育可能严重缺失(后来的调查证实了我的推测);7—12岁的小学教育阶段是基础教育的基础,是学习基本习惯养成和自我约束意识形成的关键期,而蔡路芬这一时期缺少家长的督促,小学老师可能也没有认识到这一点(或者是疏于、懒于管理),致使她身上的毛病日积月累,任性、利己、放纵、无视纪律规章这些恶习越来越严重。我意识到,今后对蔡路芬的教育不能与平常学生一样,任其恣意妄为有可能毁了这孩子一生。 2018年11月,我定购的各种文具运到,“爱心助学文具超市”正式开张。接到老师的通知后,蔡路芬兴冲冲地来到办公楼一楼的文具超市内,她问我:“我想要什么就可以拿什么吗?书包、字典、文具盒都可以拿?”我说是的,但这些东西必须用于学习上,不能浪费,也不能用这些牟利。我担心由于贫穷会使她做出一些贪图小利的蠢事,特别加重了语气:“蔡路芬,绝对不允许用这些文具牟利!”她有些奇怪:“怎么谋利?”“在这里拿了文具、字典,出去卖给别的同学,就是牟利。”“是不是因为是你掏了钱买的文具,而我拿了文具卖给别人,就等于我偷了你的钱?”我想了想说:“可以这样理解。”“那我就拿一本《新华字典》,原来我还想帮别人拿的。”我说:“你再拿本《英汉辞典》吧。”蔡路芬的回答倒也爽快:“那个拿了对我没用,放在书包里还重,又不能卖给别人。”看来,我的话她还是听进了一些。 不久,又有老师告诉我,蔡路芬在食堂买饭时插队,还与值班的老师争辩。我狠狠地批蔡路芬一顿,她歪着头反驳我:“我是想早点到图书室来干活的,又没干坏事……”我斩钉截铁地回答:“违反学校规定难道是好事?而且你吃完饭后并没有到图书室来,你是用这个理由来搪塞老师的,犯了错误还不诚实,图书室不需要你这样的人,我们有过约定,你被图书室开除了,你走吧。”她磨蹭了好一会儿,只得怏怏地离开了图书室。 几天后,1801班一位学生递给我一张小纸条,我展开后,见是蔡路芬写的检讨。我对这位充当信差的女生说:“告诉蔡路芬,我再给她一个月的试用期,如果再有违纪现象,就永远不再要她,孙老师向来是说话算话的。” 这次对蔡路芬的惩戒好像有些效果,只是在图书室里,她的话不像过去那么多,也不像过去那么放肆,当然也不大干活了。 一个星期五下午,我通知蔡路芬:“我和小姚老师想去你家,放学时排队你就不用站队,跟我们租的车走。” 蔡路芬家就在公路边,是用国家下发的建档立卡贫困户住房改造专用资金盖的新房,因为她家自己拿不出钱,房子只盖了一层。蔡路芬大喊一声:“爹,孙老师来了!”一个躬腰老人蹒跚地走出来。我看到他的两只脚,脚尖不是朝前,而是几乎相对。我想起50多年前我看过的一本医学书籍,说是由于婴儿胚胎期发育畸形会形成鳍型足,可能就是这种样子,这种人无法用足尖、足跟着地,不能长时间站立,行走不便。我立刻扶着他回到屋里。屋里很暗,我看到一张桌子、一个橱,只有三只凳子,陪我去的几个澳大利亚留学生只能站在边上。 蔡路芬父亲的曲靖话我只能听懂70%。他告诉我,他自小残疾,无法干农活,也没有上过学。他跟别人学了编竹器的手艺,平时编些篮子、竹筐到集市上卖了换些钱;近50岁才结婚成家,老婆脑子有些迟钝,有些事不会做。谈到蔡路芬的学习时,他直摇头,说这孩子从小就不安分,好动,小学放学回家就没影了,他腿脚不方便,也没法管住蔡路芬。我对他说,我会每个月发给蔡路芬100元的助学金,还会发一些文具,无论如何也要让蔡路芬读完初中,初中毕业以后再进职高学门手艺,让她能养活她自己。他连连点头。我当着她们父女的面约法三章:“助学金是用来帮助学习的,一旦蔡路芬离开学校辍学,我就停发这笔钱;违反学校纪律,我也停发助学金。” 初二上半学期的大部分时间,蔡路芬的表现还算平稳,她有时还到图书室来,说是看看澳大利亚的小姚老师有没有信来。期中考试后,我看到了蔡路芬的考试成绩,一路飘红。我对蔡路芬说:“你怎么解释的你学习情况?”她嘟囔了几句,说英语听力考试速度太快,有的英语单词记错了被扣分……我说:“你不是向小姚老师保证过,英语课上绝不睡觉,英语考试努力及格吗?”“小姚老师上课时我保证不睡觉,小姚老师对我们多好,买糖、买蛋糕、买水果给我们吃,你叫小姚老师回来教我们班英语我就好好学。”我终于忍不住了:“你以为学校像超市买东西那样,你可以随意挑拣?你想要哪个老师教就要派哪个老师?谁给你这么大权力?13岁的人了,怎么不知好歹?你自己不上进、不要好,最终会害了你自己!” 蔡路芬到图书室的次数越来越少。有时我看到她坐在图书室对面的水泥台阶上,双手托腮,似乎在想什么。 2020年9月,学校开学了,我到各年级办公室给贫困生发助学金。1801班的学生告诉我,蔡路芬没有来学校报到,宿舍里的被子也拿走了。我找了蔡家村的学生们询问,她们说蔡路芬进城打工了。无可奈何花落去,我只能深深地叹口气。 2021年7月,蔡路芬突然出现在校园里。她告诉我,她是来拿初中毕业证的。她还说,她已经在浙江打工,每月能挣4000块,能养活自己了。2022年国庆,一批茨营中学的毕业生来学校看我,蔡路芬也在其中,她还买了些水果送我。这孩子不恨我,说明我对她采用的教育方法是对路的。农村贫困地区的基础教育是个慢活,不可能立竿见影,如同在田地里播种,种籽撒下去,总要过一段时间才会生根、发芽,如果温度、水分等条件不够,种籽还有可能不发芽。四十年的教师生涯告诉我,教育不是万能的,我不能急于求成,像蔡路芬这样的孩子,我能做的可能只有陪伴、唤醒、等待。蔡路芬家庭教育缺失,学校教育不完整,也许,五年、八年后,蔡路芬经历社会教育后,她能自立,那时她能够领悟到我的苦心吧。(孙宁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