仔细观察下面两张照片中的男孩，他们其实是同一个人，只是拍摄的时间相差了近8年，这个孩子叫张凯，曾经是茨营中学“希望图书室”的志愿者服务员。

张凯的姐姐叫张茜，是2013年入校的学生，班主任把她作为贫困生报到我这里。张茜的父亲因病去世，靠母亲外出打工养活姐弟俩，家里的住房是她父亲在世时盖的两层砖瓦房，房屋没有粉刷父亲就过世了。从2013年底起，张茜每学期得到我和朋友们的资助。张茜是个懂得感恩的孩子，她主动提出要到“希望图书室”当志愿者，她说愿意帮我做些事。她对我说，因为妈妈在城里打工，家里的许多事都是她在操持，所以她会干许多事（包括大多数农活），力气也比同龄的女孩子大。那段时间从城里运来的图书，常常是张茜领着一帮男生从面包车里搬上学校餐厅二楼板房图书室的。

2014年秋天，我到蔡家村委会走访贫困学生家，张茜当我的向导，领着我一家家地去看看刚进校的建档立卡贫困户学生。我也到了张茜家，见到了她弟弟张凯。那时的张凯刚进小学，见到家里来人，他十分开心，在我身边的沙发椅扶手上爬上爬下，我提醒他沙发坏了，露出的钉子会剐破裤子。我送给他一些文具，鼓励他好好学习。

2020年9月1日，2020级新生入校，初一年级共有21个建档立卡贫困户子女。我召集这些孩子们开会，向他们说明资助的方法和相应的制度，并且领着他们到“爱心助学文具超市”选取自己需要的文具。一个男孩走到我面前说：“孙老师，我认识你……”我观看了好一会儿，想不起他是谁。“我是张凯，我姐姐是张茜。”想不到那个好动的小学生长得竟然快和我一样高了。他说想到图书室当志愿者。于是，每天中午，张凯都会来到图书室当服务员，与8年前相比，他稳重多了，像个大孩子的样子。我告诉他，你现在是在快班，班上的40多位同学是从全乡十所小学里挑选出来的学习强手，学习只要稍微放松就可能被同学们甩在后头。他点点头。

我想给建档立卡贫困户的学生每人发双鞋，定购的鞋子运到后，张凯和另外三个男生告诉我，鞋子嫌小，他们都要穿40码和41码的。于是，我重新买了几双球鞋，张凯穿上十分开心。他还告诉我，姐姐张茜已经结婚。听张凯说，张茜近来生了个女儿，星期天会带孩子回蔡家村。我托他带了几件婴儿的衣服给张茜。

张凯个性格开朗的孩子，爱帮同学出主意想办法，与同学们相处得十分融洽。学校组织的有关活动他都积极参加，文化艺术节时，他参加班级集体舞演出，他的舞蹈动作是男生中最标准的。

4.23国际读书日快到了，我动员张凯报名参加读书知识竞赛，他信心有些不足：“图书室里的书我读得不多，许多内容也记不住，每个班只能有三位参赛选手，我不可能选上。”我曾经让看看《红岩》，学学书中的宋振中，学习要刻苦。过后，我问他《红岩》中的一些情节，他大多都能回答出来。当然，他的水平确实比不过2005班的几个男生，他没能作为班级队的选手参赛。读书知识竞赛后他对我说：“抢答题我有几题会的，主持人没看到我举手，不然我也能拿到奖品的。”

与姐姐张茜一样，张凯也懂得感恩，每次通知建档立卡贫困学生到“爱心助学文具超市”领文具，他都很开心。他挑选了字典、笔记本后，连连对我说：“谢谢孙老师。”老师们也说，张凯比较刻苦，学习成绩也不错，在家庭教育缺失的情况下，各科学习成绩能达到中等以上，这确实不容易。

不过，一件事情使我对张凯的看法发生了改变。2021年下半年，一位云南电视台的记者想拍摄一些茨营中学受资助学生的镜头，我找了几个建档立卡贫困学生，张凯是其中之一。与记者聊天时，张凯表现得还可以，记者问什么，他答什么，只是语速有些慢，可能是因为紧张，脸色也有些发红，一只手紧紧抓着衣服。但是当摄像机镜头对着他，补光灯照在他脸上时，我发现他的手指在颤抖，脸上的肌肉也紧张起来。小伙子怯场了。

“我叫张凯，……是从茨营中学升入蔡家小学六年级的……不对，是从小学六年级升入茨营中学……”听到这里，边上的学生们和摄像记者都笑了起来。

“孙老师，我实在不能说，换个别人吧……”张凯苦苦哀求我。他同班同学向记者解释说，张凯上课回答问题发言，有时也会紧张，说话结巴。我安慰他说：“没关系的，你就像平常在图书室和我聊天那样就行，把两只手放在身体两边，自然一些。”

第二遍拍摄，张凯又说错了两句话。“孙老师，孙老师，我真不行，要浪费胶卷的……”小伙子的眼泪就要流下来了。我告诉他，这种摄像机不用胶卷。第三遍拍摄，张凯总算没有停顿地说完了。我替他擦去额头上的汗。“那个灯照在脸上像火烧一样，我一下子就什么也想不起来了。”张凯带着满脸的愧疚对我说。我说，这也是一种历练，多见见世面，熟能生巧，经历多了自然就不会紧张了。

人总是要经历过种种考验，才能逐渐成长起来，张凯也是这样。2022年11月10日，又有电视台记者想采访建档立卡贫困学生，张凯也在其中。我提醒他，要看着记者的脸，说话速度不要太快。这次，他不慌不忙地站在摄像机 前，回答了记者提出的问题。小伙子真的长大了。

2023年8月，张凯考入麒麟高中，并且被编入快班。他在电话中对我说，学习压力大，常常感到力不从心。我劝他，要对自己有信心，不能松劲泄气。

2026年5月，我突然接到张茜电话，说张凯离开学校回家了，并说张凯不想参加高考了，她和妈妈怎么劝都不起作用。我立刻拨通张凯的电话，电话中，张凯告诉我，高三下学期他感到人要垮了，觉睡不好，饭也不想吃。“我不是个读书的材料，我对不起你，对不起资助我的叔叔，也对不起妈妈和姐姐……”我说：“十二年的苦都吃下来了，最后的这二十天你也应该能坚持下来，听孙老师的话，明天继续回学校，老师布置的模拟题能做多少就做多少，高考照常参加。”

2026年6月7日早晨，我打电话给张茜，她说她和张凯已经到了考场。我嘱咐张凯：“进考场不要慌张，静下心来，能写多少就写多少。”

2026年8月，张凯被高职院校录取。（孙宁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