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旭旭是我到云南支教的第８个月才认识的七年级学生，那时她的班主任告诉我，这个学生家里经济比较困难，母亲是残疾人。于是，由丁旭旭领路，我到了她家。正在干活的奶奶停下手中的农活，向我介绍家中情况。丁旭旭则在一旁沉默寡言，没讲一句话。

   丁旭旭的奶奶生有两儿两女，丁旭旭的妈妈是小女儿，因为是招女婿，所以丁旭旭和哥哥丁小保都跟妈妈姓丁。我见到家中有个长得很壮实的中年男子在扛稻谷，以为是丁旭旭的父亲，奶奶告诉我，这是她的儿子（就是丁旭旭的亲舅舅）。说到这个儿子，老太太深深叹了口气，我觉得有些奇怪，三年后才知道老太太叹气的原因，这个儿子患有躁狂性精神病，每年都会发病。一会儿，一个瘦弱的老汉走进院子，丁旭旭说这是爷爷（其实是外公），人很瘦而且腿脚不便，他只能干些放牛、放羊的轻活。

   我询问了全家的经济状况，丁旭旭的奶奶说全家每年能收稻谷５０００多斤，丁旭旭的妈妈在浙江打工，年收入有２万多。但由于人口多，人均收入低于茨营的平均水平，丁旭旭和哥哥丁小保都在茨营上中学，经济上感到有些紧张。两星期后，南师附中的一位校友答应，他可以资助丁旭旭。

   ２０１４年１月我从威宁支教返回茨营中学，好长时间没见到丁旭旭。她的班主任告诉我，丁旭旭生病在昆明住院，不能参加６月底的中考。

   ２０１４年９月新学期开学时，我才又见到了丁旭旭。陪同她到学校的还有她奶奶和妈妈，办理好初三复学手续后，丁旭旭到新班级报到，两位家长就到了我的图书室。丁旭旭的妈妈叫丁聪花，因为患小儿麻痹症，她的脚有些不便，属于肢体残疾，但是她读过高中，外出打工时，一些技术含量较高的工种她都能干，工资也较高。没等我细问，丁聪花和丁旭旭的奶奶就向我叙述了这两年的情况。

   ２０１３年下半年，丁旭旭经常感到腰、腿、胸部位疼痛，有时甚至无法入睡。到曲靖的几家医院检查，都无法确定病因。到昆明医院检查，初步诊断有肾积水、膈膜肿瘤、重症肌无力以及左右腿骨骼长度有差异等。我感到奇怪的是，这些病症肯定不是刚出现的，为什么不早些去医院治疗。丁旭旭的奶奶说，她们觉得丁旭旭这孩子长得壮壮实实的，参加新农村合作医疗每年都要交钱，就没有参加。

   我责怪老太太：“你真糊涂啊，谁吃五谷不生灾呀，你这叫因小失大……”“我实在是穷怕了，总想能省一点是一点。我的两个儿子都是精神病，我和他爹心都操碎了，没想到孙女又是这种情况。”

   我又问丁聪花：“现在丁旭旭新农合的手续办好了？”

   “办好了。半年前到昆明医院给丁旭旭做了手术，摘除了肿瘤，现在恢复的很好。她自己要求上学，校长答应可以重读初三。”

   我一直担心，丁旭旭的其他几种病，尤其是重症肌无力，那可都是医学上的疑难重症，霍金好像就是患的重症肌无力。每次在操场上观看到初三的体育训练时，我都留神观察丁旭旭的运动。她跟我说，跑步没有问题；腰有时会疼，吃点药就缓解了；腿有时会发酸，休息休息也能恢复。我到教务处查看丁旭旭的学习成绩，一般情况下，她的文化课成绩能进入年级的前一百多名，确实有可能过高中的录取线。

   ２０１５年３月３１日，丁旭旭参加了中考体育测试。我在考场上对她说，不要太勉强，体力不够时就休息一会，不能累出病来。我看着她挂好“７”号胸布，站进了测试队伍。

   下午，丁旭旭完成了最后一项测试，她告诉我除了一项没达标外，其余都还可以。我问她累不累，她说腰有些疼，腿也有些酸。在妈妈丁聪花的陪伴下，她回家了。

   星期一、星期二，都没见丁旭旭来上课。我担心会出事，但没有联系电话，只能耐心等待。星期三终于看到丁聪花手持病历到了学校，丁旭旭的重症肌无力又犯了，又住进了曲靖医院。而且丁聪花患精神病的两个兄弟都发了病，将邻居家的祖坟砸坏了，同时她父亲（丁旭旭的外公）因腿伤住院……在向我叙述这些情况时，丁聪花不停地流泪，我劝她：“现在你是家中的主心骨，你必须要坚持住，无论有多少困难，千万不能放弃。”她说想把家里的房子卖掉给丁旭旭看病，我建议她到乡政府去问问能不能申请经济困难补助。留下了她的电话号码后，我送走了丁聪花。

   丁旭旭今后该怎么办呢？我百思不得其解。我先后询问了一些朋友，他们说重症肌无力这种病是不可逆的，发作一次症状就加深一些，目前没有治愈的先例。我感叹，老天爷为什么总是这样作弄人呀，你不能把这些灾难统统集中在这一家人身上啊！

   一天晚上丁聪花打电话说，她到乡政府询问经济补助时，乡里说，因为丁旭旭两条腿不一样长，可以申请为丁旭旭办残疾证。丁旭旭本人觉得残疾人受歧视不想办残疾证，所以想听听我的意见。我觉得可以为孩子办残疾证，这或许对丁旭旭今后的就业、医疗都有所裨益。不久，丁旭旭的肢体残疾症就办好了。乡政府和乡残联又在丁聪花所写的家中多人生病、经济困难的补助申请上盖了章，区民政局给予２０００元的临时补助。

   刚从医院回来，丁旭旭又回到了学校。我劝她回家再休养几天，她说马上就中考了，不能再耽误最后阶段的功课。小姑娘虽然话不多，但挺有主见，也比较固执。我和她谈到，有没有考虑过将来上职高，她非常干脆地回答：“没有，上职高毕业后我肯定还是找不到工作。”但是，她能考上高中吗？考上高中，家里能负担得起三年的学费、杂费及住宿费吗？如果在高中再生病怎么办？按现有情况高中毕业她上不了大学，那时她该怎么办？担心影响她中考，这些话我没对丁旭旭讲，只是头脑中不断地涌现出这一个个问题。这期间，我同一些医疗机构进行联系，没有一家承诺能治好重症肌无力的，有家公益性医院起先答应可以帮我，但听说丁旭旭的病情后，就不再与我联系了。

   ６月底的两天半中考，丁旭旭顺利挺过来了。她走出考场时，我看见她比较从容。从表情上看，她应该发挥正常。７月１２日中考成绩公布，丁旭旭为５３３分，超过最低投档线１０多分。

   丁聪花电话中告诉我，丁旭旭填报了麒麟高中，录取的把握很大。她又说，听说北京有家部队医院能治疗丁旭旭的病，她要带女儿去北京看病。我提醒她要考虑这些问题：到北京看病新农合能否报销医疗费，还有如果要长期住院治疗怎么办。她说已经借了４万元，估计应该够看病的费用了。

   ２０１５年８月底，丁旭旭和丁聪花一同到茨营中学与我告别，她们要去麒麟高中报到。谈到丁旭旭治病的事，丁聪花说现在正在吃中药，丁旭旭自我感觉有好转。

   我和丁小保的交往不太多，他在1001班，这个班教室就在板房图书室隔壁，我给这个班上过几节课。丁小保这小伙子长得结结实实，喜爱打篮球，卫生打扫时积极肯干，只是说话不多。

   一次班会课上，我给1001班谈到读书改变命运话题。我以自己的亲身经历为例，告诉这个班的50多个孩子，要想摆脱贫困和愚昧，最直接、最有效的办法就是通过刻苦学习进入大学。据他的班主任说，丁小保学习成绩在班上属中上等，将来应该能考上大学。2013年7月他考入了曲靖市麒麟区第一中学，这是所星级高中，高考本科达线率能到80%。上高中期间，我曾经和丁小保谈到，如果成绩许可，最好报军事院校，因为读军校不需要交学费，这样能减轻家庭经济负担，而且军校毕业后就业前景也看好。在高考复习阶段，我和丁小保见过两次，他的精神状态一直都不错，自信心十足。

   2016年6月8日高考结束，丁小保觉得自己发挥正常，他估计成绩能过一本线。27日他到学校找我，告诉我高考成绩和他打算填报的学校。他想第一志愿填解放军理工大学。

   2016年7月到8月，丁小保和父母到贵阳打工，在建筑工地上搭脚手架。8月初他发了条短信给我，说已经被天津城建大学录取。我的朋友答应可以提供丁小保四年的学费，我赶快把这个消息告诉丁小保和丁聪花。

   8月27日，丁小保来到茨营中学，我祝贺他人生道路又踏上新的征程，他说他不会让我失望，不会让父母失望，不会让关心他、帮助他的人们失望。

孙宁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