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学的日子里,给我们生活带来最大便利的当数宿舍楼下那位修补阿姨。她算不上校园里的主角,却用一双布满薄茧的手,妥帖照顾着我们这群远离家乡、手头拮据的穷学生,成了那段青涩时光里,最踏实也最贴心的依靠。 阿姨的摊位,永远固定在女生5栋宿舍楼的东山墙角,紧挨着公共水房,那是我们每天往返宿舍、教室、食堂的必经之路,人声不算喧闹,却满是日常的烟火气。她没有固定的门面,就守着一方小小的露天角落,常年摆着简易摊位,一边卖着厚实耐用的鞋垫,一边帮学生缝补衣物、修理鞋子,小小的一方天地,承包了我们大半的生活小难题。 阿姨约莫四五十岁,面容温和,眼角带着浅浅的皱纹,说话语速不快,带着一股让人安心的绵软语气,作息比我们这些学生还要规律。每天上午九点到十点之间,她总会准时出现在老地方,手里拎着简单的家当,慢慢安顿好一切:一张矮矮的小马扎凳子,是她专属的座位;身旁立着一台半旧的修鞋机,机身被擦拭得干干净净,透着常年使用的温润质感;身前再摆一张稍高的塑料方凳,既是等候的学生歇脚的地方,也是临时的操作台。 坐定之后,她便慢悠悠掏出一副黑框老花镜,轻轻架在鼻梁上,微微低着头,一手捏着待修补的衣物或鞋履,一手捻起细细的针线,指尖灵巧地穿梭,安安静静开始缝缝补补。阳光斜斜洒在她的肩头,落在整齐码放在一旁的线团、剪刀、胶水和小工具上,周遭的风吹草动、学生的嬉笑打闹,都仿佛扰不到她,只有针线穿梭的细微声响,平淡又安稳。 若是遇上鞋子开胶这类简单的活计,她总会让学生坐在那张高方凳上稍等片刻,手法麻利又细致。只见她先拿起鞋子,用干净的抹布把开裂处的灰尘、皮屑细细擦拭干净,不留一点杂质,再从一个小铁盒里拿出一管胶水,那胶水像是她的独门秘方,黏稠又好用,均匀涂抹在脱胶的位置,对准边缘轻轻按压贴合,再拿起小锤子轻轻敲敲打打,固定好形状,放在一旁静置几分钟,原本开裂的鞋子立马变得紧实,和新的相差无几。 我们这群学生,大多舍不得随意丢弃物件,一点小破损都想着修修补补再用,而阿姨几乎无所不能。男生们粗心马虎,裤子裤脚掉线、口袋崩线、拉链拉坏是常事,运动鞋穿久了鞋底磨平、鞋帮开裂,拿到她手里,总能修好;女生们的物件更精细,心爱的连衣裙不小心勾丝划破、针织衫脱线、高跟鞋鞋跟松动、背包背带断裂,哪怕是缝一颗掉落的纽扣、改一下裤脚长短,她都手到擒来,手艺扎实,修补完几乎看不出痕迹,一点不影响穿着。 记得临近学期末的一天,我忙着收拾行李准备放假回家,翻出常用的拉杆箱时,才发现一侧的轮子彻底脱落,箱体歪歪扭扭,根本没法拖着赶路。离校在即,各种杂物需要装,我急得团团转,只能抱着试试看的心态,跑到阿姨的摊位前询问。原本没抱多大希望,毕竟拉杆箱结构比衣物鞋子复杂,可阿姨放下手里的活,仔细听到我讲述拉杆箱的破损处,温和地点点头说能修,只是得带回家晚上赶工,让我第二天过来取。我喜出望外,立马跑回宿舍把箱子搬过来,阿姨小心翼翼地放在身后的车子旁,生怕磕碰坏。第二天一早,我准时赶到摊位,拉杆箱的轮子已经修得牢牢实实,推拉起来顺畅平稳,彻底解决了我的燃眉之急,那份踏实的暖意,至今想起依旧清晰。 女生们常来修补衣物鞋袜,一来二去,便和阿姨混得格外熟络,没有丝毫生疏感。没活的时候,大家会围着阿姨聊家常,甚至趁着没课,热情邀请阿姨到宿舍里打几把简单的纸牌,说说笑笑间,亲近得像自家长辈。后来我们才得知,阿姨的女儿也在读大学,和我们年纪相仿,她常笑着说,等女儿毕业工作了,她就不再出摊,回家好好歇着,陪着老伴过日子。我们听着,都打心底里羡慕,羡慕她有懂事争气的女儿,有体贴相伴的老伴,日子平淡,却满是安稳幸福。 对我们这些穷学生来说,阿姨的好,不止在手艺,更在收费实在,便宜得让人暖心。衣物破个小口、缝颗纽扣、鞋子简单粘胶,大多一块两块钱就能搞定,就算是稍复杂的修补,也从不多收分毫。遇上破损严重、没法当场修好的物件,她会细心收好,默默记下学生的姓名,带回家连夜修补,第二天准会准时带过来,从不拖延,也从不出错。她的记性格外好,每天经手那么多学生的东西,谁的衣服、谁的鞋子、谁的小物件,她都分得一清二楚,哪怕只是来过一两次的学生,她也能记清模样,从未弄混过。 阿姨的午饭,从来都是简简单单,全靠老伴照料。每到中午饭点,她的老伴总会准时骑着自行车赶来,手里提着一个老式的铝制饭盒,里面装着热乎乎的家常饭菜,一荤一素,朴素却暖胃。因为摊位挨着开水房,阿姨就把饭盒放在水房的热水罐上加热,免得饭菜凉透,吃完饭,再拿着碗筷到水房里简单冲洗干净,收拾利落,片刻都不耽误,又坐回小板凳上,继续埋头干活。 下午六七点,是阿姨一天里最忙碌的时段。同学们陆续下课归来,有人提着暖瓶打开水,顺手就把怀里抱着的破衣服、坏鞋子递过来;有人刚回宿舍,想起衣物的破损,也匆匆赶过来。小小的摊位前,偶尔会排上两三个人,大家不急不躁,聊着校园里的琐事,等着阿姨挨个修补,气氛热闹又平和。可天色不等人,没过多久,暮色渐渐笼罩,天色暗了下来,路边的路灯亮起昏黄的光,光线模糊,阿姨戴着老花镜也看不清细细的针线,只好慢慢停下手里的活,将工具、线团、未修好的物件一一归类收拾,捆扎整齐,推着小推车慢慢离开,结束一天的忙碌。 盛夏的午后,太阳毒辣辣地炙烤着地面,墙角躲不开日晒,阿姨就撑起一把大大的旧遮阳伞,伞面有些泛黄,却能牢牢遮住整个摊位,她坐在伞下,依旧埋头干活,汗水顺着脸颊滑落,也只是抬手轻轻擦一擦,从不抱怨,也不曾提前收摊。下雨天她一般不出摊,安心在家歇着;若是午后突然下起小雨,雨势不大,她就会慢慢把摊位挪到水房的屋檐下,躲在遮雨的角落,继续给学生们修补物件,不耽误大家急用。 如今回想起来,阿姨就是我们大学生活里,最接地气、最能解决实际问题的人,她的小摊位,像是我们校园生活里的“应急小站”,默默守护着我们的日常。毕业十年的同窗聚会,我们特意重回母校,走到5栋宿舍楼的东山墙角,曾经熟悉的修补摊位早已不见踪影,旁边的公共水房,也改造成了装修精致的咖啡小店,窗明几净,格调清新,但再也没有了当年的烟火气息。我们站在原地,心里都有着同样的念想:阿姨想必早已兑现了当年的承诺,收起了针线和修鞋机,回家陪着老伴,安安稳稳颐养天年了。(民盟建邺区基层委员会 周俊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