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3年金秋,金陵饭店在南京新街口建成开业。37层、一百一十多米的高度,一举成为当时中国大陆第一高楼,化作改革开放浪潮里,南京一座耀眼的时代符号。 第一次听闻金陵饭店的时候,我还是一个12岁的孩童,生活在江西省靖安县罗湾的大山沟里。彼时父亲临近退休,一家人即将迁回祖籍南京江宁乡下定居。尚未踏上归途,父亲便时常向我描摹故乡南京。在他口中,南京有两处地标深深扎根于心:一处是雄伟的南京长江大桥,另一处便是金陵饭店。他常说,金陵饭店高得惊人,站在楼下抬头仰望,一不小心帽子都会掉下来。身居群山之间,从未见过高楼的我,就此牢牢记住了这座楼,心底漫生出绵长的向往。 我不知父亲是否去过金陵饭店,想来大概率也是没有的。在那个年代,大家终日为生计奔波,进城游览对于寻常农村人而言,算得上一桩奢侈事。偶尔有村民进城走亲戚被带着逛逛转转,归来之后,便能“炫耀”、“得瑟”很长一段时间。 放眼那个平房连片的年代,通体素白的金陵饭店傲然矗立在新街口,鹤立鸡群般,格外醒目。无数普通人驻足遥望这座高楼,憧憬崭新的生活图景。 后来,我们全家迁回南京江宁乡下安家。数年之后,我进入江宁高级中学读书。同班同宿舍的一位女生,她的父亲是乡里书记,闲谈之间,她说金陵饭店顶层璇宫对外开放,花五块钱门票,便能登上旋转餐厅,俯瞰整座金陵城,她的父亲曾经带着她登高远眺。 我一遍遍想象那样的画面:置身璇宫,餐厅缓缓转动,整座南京城铺展在眼底。登上璇宫,就此成为我年少时一个的梦。按理说,如果一定要去完成这个心愿,并非遥不可及,而是完全可能的,因为江宁离南京并不远,但是,我还是把这个梦想放心底了,就让金陵饭店矗立在了梦里。 不久前看到一则报道,青年时期的刘强东怀揣五十元从宿迁只身来到南京,初见金陵饭店时内心大受震撼,暗自立下志向,一定要过上和乡里人不一样的生活。于他而言,这座高楼如同一道分界线:一侧是世代循环的乡土日常,一侧是充满机遇与无限可能的远方。一座楼宇,点燃了少年不甘平庸、奋力向前的追梦雄心。 岁月匆匆流转,城市蓬勃生长,南京高楼林立,金陵饭店早已不再是城市的制高点。长大之后,我有幸数次走进金陵饭店用餐,却始终没有登上那座心心念念过的璇宫。如今登高观景早已不再新奇,朋友曾邀约我登上江苏电视塔俯瞰全城;拔地而起的紫峰大厦,同样设有高空观景平台与旋转空间。 纵然见识过上海东方明珠、广州“小蛮腰“等城市高空的壮阔景致,金陵饭店在我心中的分量,依旧无可替代。这份情怀根植于懵懂少年时代,交织着憧憬、期盼与一丝淡淡的遗憾,任何高楼,都无法复刻这份独属于岁月的情愫。 金陵饭店高级而内敛,奢华且低调。厅堂沉静雅致,历经四十余年风雨洗礼,依旧端庄从容。昔日遥不可及的建筑,如今可以从容落座,静享一餐美食。抚今追昔,不胜感慨时代巨变。曾经高高在上的城市地标,慢慢走入普通人的生活;曾经难以触碰的梦想,伴随着时代前行,渐渐抵达。 不同的人,在金陵饭店安放着各自的心事。刘强东在此寻得奋斗的方向;我的父亲将它视作故乡南京的象征;年少的我羡慕他人登临璇宫的际遇。一座高楼,见证无数普通人梦想萌芽,亲历金陵城数十载日新月异的变迁。 白色楼宇静静伫立新街口,阅尽人间烟火。当年仰望高楼的孩童,已过半百之年。金陵饭店早已不止一栋建筑,它承载着一代人的憧憬和记忆。(陶行知支部:李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