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世间最高级的优雅,从来不是年少风华的明艳,而是历尽世纪沧桑,依然眼底清澈、心怀温热,风骨立于岁月,童心不染风尘。104岁翻译家、诗人杨苡先生,便是如此。她与百年家国同行,是西南联大最后的守望者,是《呼啸山庄》经典译本的缔造者,是跨越一个世纪的文学长者。 初识先生,源于江宁的一场文学盛事。2018年江宁区作家协会承办“水韵江苏,秀美乡村——来江宁织造幸福”征文活动,我们意外收到了杨苡先生的来稿。那是一首创作于上世纪八九十年代的怀古诗作《访古归来——参观江苏江宁县杨柳村古建筑群》。一位早已名满文坛的百岁前辈,依旧牵念江宁山水、古村民脉,以诗寄情,以文怀古,这份厚爱,是无比珍贵的馈赠。 访古归来 ——参观江苏江宁县杨柳村古建筑群 你让我拾起一页历史 犹如捡起一片枯叶 叶脉早已不清晰了—— 我无法沿着它行驶, 也好像没有风 能鼓起那想象的锦帆。 讲历史的人兴致勃勃, 描述着这一片古老的深宅大院; 说大厅里也会张灯结彩 (你是否能听见那里的笑语喧天?) 何不抚摸一下那些剥落的大柱, 原来挂灯的钉印还依稀可见; 不妨想象一片耀眼的灯彩 下面陈设着一桌桌豪华酒宴; 又数着一座座精雕细琢的门楼, 讲述过多少民间故事的格扇, 刻着不同的四个大字的门匾 告诫你生活中的一些哲理 使你沉思,让你慨叹! 人类的智慧从头脑里折射 构成彩色的梦在手掌中凝聚璀璨, 便铺出好长好长的文明史, 展示了一个古老民族的尊严! 几百上千年前的文化遗产 (原以为可以绵延!) 却往往不能绵延! 只有残缺! 残缺的墙壁! 残缺的屋檐! 残缺的门楼! 残缺的格扇! 残缺的门匾! 呆望着下面残缺的青石砖! 似乎都在想向参观者大声控诉 却又都沉默无言! 因为不是毁于战争。 也不是毁于地底翻腾的熔岩, 而是毁于一个怪诞的意念! 一瞬间那野蛮的破坏与摧毁, 像疫病一样到处播散蔓延; 确有一股龙卷风,史无前例—— 吹走了这页历史, 犹如吹走了一片枯叶, 留下的是数不尽的残缺不全…… 如今树上挂满了叶子 全是嫩绿,嫩绿, 恣意地向嫩绿的季节舒展—— 啊,好畅快!好新鲜! 我看见讲历史的人 眼睛里闪着深邃的光彩, 说这一片残缺绝不会继续! 来年的春风将送来失落的历史, 也许你将沿着嫩绿的叶脉穿行, 那时你可愿升起你想象的锦帆? 初读《访古归来》,即刻被文字里深沉的历史共情打动。先生访杨柳村古宅,踏青砖、入深院、观旧构,将千年古建筑的盛衰起落,凝于朴素诗行。开篇一句“你让我拾起一页历史,犹如捡起一片枯叶,叶脉早已不清晰了”,轻轻落笔,却万般沉重。旧宅曾灯火满堂、笑语喧天,高堂张彩、宴客盈门,精雕门楼、雅致格扇、寓意深长的门匾,皆是古人匠心、民间智慧、文脉流光。 繁华终被岁月吹散。先生抚摸柱身斑驳的肌理,凝视墙上残留的钉痕,细数风雨侵蚀的砖瓦,满心怅然。最令人动容的,是先生清醒的落笔:这些珍贵的古建文脉,未毁于战火硝烟,未毁于地震山洪,却毁于一段荒诞的岁月、一场偏执的意念。那场席卷大地的无序破坏,如疾风过境、如疫病蔓延,一夜之间,千年沉淀的文明肌理支离破碎。残墙、断檐、空院、旧砖,默默伫立,无言亦无声,却道尽一代人对文脉流失的痛惜。 整首诗不悲戚,哀而不伤、沉而有光。先生在满目残缺里看见新生,在旧岁荒芜里静待春风。诗的结尾,嫩绿铺展、万物舒展,诗人笃定相信,失落的历史终将归来,断裂的文脉终将接续,世人终将沿着新生的叶脉,重新扬起想象的锦帆。一首短诗,藏着百年文人的家国襟怀、历史眼光与温柔期许。 也正是这首诗,让我心生景仰,经由冯亦同老师引荐,2018年夏天,我和文友马浩一起登门拜谒先生。百岁高龄,本不便见客,我们内心十分忐忑,唯恐叨扰老人。当抵达南大寓所,穿过院中葱茏花木,先生竟亲自迎至门前。她身形清瘦,气质素雅,眉目温和,谈吐从容,全然没有大家的矜贵与疏离,只有长者待人的真诚宽厚。 杨苡先生生于1919年,与五四新风同龄,是一部行走的百年文学史。少年逢乱世,她负笈远行,奔赴西南联大求学,亲承闻一多、朱自清诸师教诲,与巴金、沈从文等大家相交相知,亲历中国新文学最璀璨的一段岁月。百岁光阴流转,世事几番更迭,先生的记忆依旧清晰鲜活,思维澄澈缜密,谈吐清亮有力,每日读书阅报、浸润书香,笔耕习惯从未因年岁搁置。 闲谈之时,先生缓缓回溯遥远的旧时光。她清晰记得八十年前七月十八日,告别动荡的天津,辗转香港远赴昆明求学;记得巴金书信里的温暖鼓励,记得联大课堂里的思想星光,更记得沈从文先生对她的悉心指引。沈从文劝她深耕外文,开阔眼界,不要被传统书册困住心性,还常常为她搜罗典籍、督促读写、指点学业。那些远去的文坛往事,经由先生温柔道来,沉静、温润、历历如新,让人仿若亲历那个大师云集的黄金年代。 先生家中一室书香,处处皆是岁月沉淀的雅致。墙上悬挂着丈夫赵瑞蕻、兄长杨宪益、挚友巴金的珍贵影像,笔墨静悬,文气氤氲。俞律先生题写的鲁迅诗句“岂有豪情似旧时,花开花落两由之”,安然挂于壁上,恰是先生一生通透淡然的心境写照。 而最动人的,是满堂风雅之中,藏着一颗从未老去的童心。 谁也难以想象,一位历经风雨、阅尽沉浮的百岁大家,最珍视的珍藏,是满屋琳琅的娃娃玩偶。客厅沙发上憨态可掬的布偶,卧室两柜来自世界各地的人偶,大小各异、形态纷呈、材质不同、装束别致,数百件藏品,件件被细心安放、妥帖珍藏。先生的温柔与细腻,藏在细碎的童真里:冯亦同老师遗落的帽子,她细心收好,戴在玩偶头上,以待主人取回;作家鲁敏来访,她热忱相邀,共赏私藏童趣;那日登门,我亦有幸入内室,一睹满柜天真,心生无限感动。 历尽世纪风霜,先生始终柔软温热、纯粹赤诚。这份不灭的童心,是先生身上最动人的光芒,也是最难得的文人底色。 闲谈之间,先生娓娓说起与江宁的深厚缘分。上世纪五十年代,她曾在江宁谷里驻村工作一年,栖身乡野民居,朝夕相伴烟火百姓。质朴水土、淳朴乡民、朴素生活,留给她极深的温暖记忆,数十年光阴流转,依旧惦念旧人、眷恋故土。她还记得东山老街的窄巷烟火、旧时风貌,言语之间,满是亲切温情。本来,承冯亦同老师美意,请杨苡先生回江宁看看,后因顾及先生身体情况,不得不取消了这个想法。 短短一小时的相聚,如沐春风,意犹未尽。临别之时,我们恳请先生为我们留一句墨宝寄语。九十九岁的先生从容提笔,落墨清雅,写下四字:江宁诗缘。笔意端庄温润,风骨安然静定,道尽她与江宁山水文脉的一世深情,亦是对江宁文学后辈的殷殷期许。她恪守阳历纪年的习惯,谦逊落款:时年九十九岁。一笔一墨,皆是谦和,一言一行,皆是风范。 杨苡先生去世后,2023年3月1日下午,“在文字中与杨苡重逢:杨苡作品共读纪念”活动在南京世界文学客厅隆重举行。三个半小时的回望,让我们再度完整读懂先生的一生。先生一百零四岁安然辞世,走过澄澈坦荡、丰盈温柔的百年岁月。 先生将位于南京市鼓楼区二条巷的所居房产遗赠给南京市作家协会。根据先生遗愿以及房屋实际情况,南京市作家协会将此房产按照修旧如旧的原则进行了设计改造,打造成为“杨苡书屋”。先生生前淡泊名利、潜心文脉,离世之前,更将市中心珍贵房产无偿捐赠南京市作协,助力文学事业薪火相传。这般胸襟格局,无私大爱,令人高山仰止。 百年倏忽,斯人已去,风骨长存。 杨苡先生的一生,是与文字相伴的一生,是与温柔同行的一生,是与家国同心的一生。她以译笔架起中西文学桥梁,让经典跨越山海;她以诗歌记录山河盛衰,让文脉留存温度;她以童心抵御岁月寒凉,让温柔贯穿百年人生。 先生的优雅,是阅尽风雨依旧向阳,是历经沧桑依旧纯粹,是腹有诗书依旧谦卑,是百岁光阴依旧天真。 杨苡先生留给我们的,不仅是传世的译本、隽永的诗文,更是一种活着的姿态:守文心、存善意、怀赤诚、有担当。 山河不老,文脉永续。先生之风,山高水长,永远温暖后来人。(李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