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晨,金陵城将雨未雨,空气氤氲着潮湿的泥土腥气。我踱出单元楼闲庭信步,不经意间低头,竟在青绿的草坪上瞥见星星点点的黑影。那蜷缩、湿润、半透明的形态,瞬间如一把钥匙,打开了记忆之门——又见地皮菜。 在这钢筋水泥的丛林里偶遇这带着雨水灵魂的野生精灵,犹如握住了一枚岁月的胶囊,瞬间将我拉回三十年前那个名大营镇的故乡,拉回了夏秋多雨的田埂。只是这一次,回忆的画面里不再只有风景,还有一个留着齐耳短发、跟在我身后的小小身影——那是我的妹妹。 世间万物皆有其名。地皮菜在植物学家的图谱里,学名“普通念珠藻”,严谨而生硬。但在我的家乡大营镇,乡民们操着浓重的乡音,称它为“地皮”“地衣”。这个称呼在唇齿间滚动时,带着一种奇妙的牵引力,仿佛是雨水引出了大地的精华,又像是一根隐秘的引线,牵动着乡民期盼丰收的神经。而它另一个别称“地耳”,则更具浪漫色彩。它软软地贴地而生,有的紧贴地面,像是在专注聆听大地母亲沉稳的心跳;有的舒展蓬松,像是在听九天之上的风云激荡。它本身没有听觉,却成了大自然听觉的具象化符号。而如今,这大地的耳朵,也在静静听着我对妹妹无尽的思念。 记忆中的故乡,夏秋之交的雨总是绵长多情,淅淅沥沥,敲打着青瓦。那雨一停,天边泛起鱼肚白,便是我们姐妹俩最期待的时刻。那时候,妹妹比我小两岁,个头矮我一截, 我们一前一后、一快一慢地踩着湿漉漉的土路出发。雨后的土路松软,踩上去“噗嗤噗嗤”作响,鞋底沾满厚厚的黄泥。地皮菜最喜生在草根处或短草坡上,经过雨水滋润,又大又黑又饱满,像一朵朵墨色的花朵静静地开在绿草间。有的肥厚像小耳朵,透着莹润光泽;有的舒展像小扇子,娇嫩欲滴。 “姐,快看这儿!这一片好大!”妹妹清脆的声音在空旷的田野里回荡。她总是眼尖,能第一时间发现草丛深处的“大家伙”。我蹲下身,轻轻一挑,那软乎乎、滑溜溜的地皮菜便落入掌心,凉丝丝的,像触碰到了雨水的魂魄。 捡拾地皮菜是一场充满仪式感的对话,耐心和细心缺一不可。地皮菜的胶状外膜极易附着沙粒草屑,一旦混入,吃起来如同嚼沙。宋代杨万里曾描摹此景:“蜡面黄紫光欲湿,酥茎娇脆手轻拾。”“手轻拾”三个字,道尽了对自然之物的爱惜。千年前的宋人与千年后的我们,因同样的动作跨越时空共振。我们配合默契,我挑大的捡,妹妹搜寻遗漏的“小珍珠”。不一会儿,竹篮底便铺满黑绿相间的“战利品”。妹妹看着篮子,脸上洋溢的笑比雨后彩虹还灿烂。 但这捡拾更需赢得“天时”,是一场与时间赛跑的游戏。古籍载其“春夏生雨中,雨后即早采之,见日即不堪”。太阳一出,肥润的地耳便迅速萎缩成暗黑色硬壳,仿佛瞬间消失。清代《野菜谱》有民歌:“地踏菜,生雨中,晴日一照郊原空。庄前阿婆呼阿翁,相携儿女去匆匆。须臾采得青满笼,还家饱食忘岁凶。”这勾勒出古代乡民全家出动、雨后匆忙捡拾的盛况。在古代灾荒之年,地皮菜是救命的口粮;对于我们,则是解馋和对鲜美味道的本能追求。我们在雨后的田野奔跑,鞋底沾满泥泞,裤腿被露水打湿,却满心欢喜。小小的竹篮里,装着未来的晚餐,更装着童年最纯粹的快乐。 拾完地皮菜,回家必经一条清澈的小河。河水清凉,很惬意!这是我们最期待的洗菜环节。我们蹲在石板上,将地皮菜倒入浅水区。清澈河水漫过手背,我们轻轻揉搓那些黑色精灵。妹妹总是抢着干,挽起袖子露出白净小手臂,一边洗一边哼着小调。水流冲刷下,沾泥的菜体在水中舒展,像一朵朵黑色水母翩翩起舞。 “姐,你看,洗干净的地皮菜像不像木耳?”妹妹举起一颗晶莹剔透的地皮菜,墨绿色泽仿佛要滴下来。 “像,你观察得真仔细。”我表扬她。 妹妹便咯咯地笑,笑声和着潺潺流水,成了记忆中最动听的乐章。地皮菜形状色泽都与泡发后的木耳相似,故得名“地木耳”。但从生物进化角度看,地皮菜历史远比木耳古老,是地球最早进行光合作用的生物之一。木耳生于枯木,汲取木质精华;地皮菜贴地而生,吞咽大地雨露与腐殖质滋养。它是大地吐出的一口气,是雨水凝结成的魂。那时候,河水是清的,地皮菜是净的,我们的心也是透明的。篮子里装着的不仅是野菜,更是兄妹俩相依相伴的时光。 带着收获回家,厨房便热闹起来。中国人对食物的品鉴向来上升到审美体验。地皮菜入馔由来已久,宋代黄庭坚称其为“山珍海味”,明代李时珍《本草纲目》赞其“胜于木耳,佳品也”。晚清薛宝辰《素食说略》记载雅趣烹饪法:“以高汤煨之,甚清腴。余每以小豆腐丁加入,以柔配柔,以黑间白。既可口,亦美观也。” 但在我的家乡,食地皮菜没有文人墨客的讲究,却无意间触及了味觉本源。最让我魂牵梦萦的,是妹妹最爱吃的地皮菜炒鸡蛋。母亲会从鸡窝摸出两枚带体温的鸡蛋,打散成金黄蛋液。锅烧热多放油,待油香四溢倒入蛋液,“滋啦”一声蛋香炸开,接着倒入地皮菜大火快炒。妹妹喜欢口味重,母亲便撒点红红的小米辣。黄的是鸡蛋,黑的是地皮菜,红的是辣椒,这色彩斑斓的一盘端上桌,香气飘满屋子。地皮菜吸饱油脂和蛋液,鲜嫩爽滑,带着小米辣微微刺激,鲜得让人掉眉毛。妹妹吃得鼻尖冒汗,一边哈气一边往嘴里塞,含糊不清地喊:“好吃!真好吃!”那一盘菜,我能陪妹妹吃下一大碗白米饭。 若拾得多了,还可做面疙瘩汤。面粉加水搅成小疙瘩,锅水开后撒入地皮菜和面疙瘩煮至浓稠,起锅前撒葱花滴香油。汤鲜嫩可口,面疙瘩劲道,地皮菜滑溜,一碗下肚暖胃暖心。在阴雨连绵的日子,这碗热气腾腾的疙瘩汤是物资匮乏年代最极致的享受。这样的幸福时光,陪伴我到初中毕业。那雨后田野、河边笑声、灶膛火光,还有妹妹嘴角沾着的饭粒,都深深镌刻在生命里。用最简单方式烹饪最自然食材,是故乡人坚守的道。大味必淡,大道至简。在地皮菜面前,任何繁复技法都是对大自然本真之味的亵渎。 “药食同源”在地皮菜身上体现得淋漓尽致。南朝陶弘景《名医别录》记其“明目益气”;清代《药性考》更推崇其“久食色美,益精悦神,至老不毁”。现代营养学也证实,它富含蛋白质、维生素和矿物质,铁钙含量甚至在木耳之上。然而一年四季食用机会极为有限,它全凭“天生”,靠天收成。没有适时雨,便没有地皮菜。偶尔得之一盘,浅尝辄止,谁能指望靠偶尔一遇的野菜“至老不毁”?但也正是这种不可多得、无法量产的稀缺性,赋予了它神秘食疗光环。 然而,时光无情,偷换了流年。初中毕业后,我远赴异地求学,渐渐远离了雨后拾菜的日子。后来留城奔波,家乡成遥远坐标,那个跟在身小女孩也长大了。再后来,命运开了残酷的玩笑,妹妹她……走了。 一晃三十多年过去。这三十年间,我走过很多地方,吃过山珍海味,却再没拾过地皮菜。不是没机会,而是心境变了。没有了跟在身后的小尾巴,没有了清澈见底的小河,拾地皮菜便只剩劳作,再无童趣。前几日见新闻,春雨初霁的杭州,地皮菜竟被炒到三四百元一斤天价。这看似荒诞背后,是现代都市人对大自然原始馈赠的补偿性渴望。他们买的哪里是菜,分明是一张通往失落乡野的旧船票。可他们不知道,这旧船票的终点,往往藏着最让人心碎的回忆。 如今生活条件好了,反季节蔬菜琳琅满目,曾经遍布田埂的地皮菜在乡间也渐渐少见。化肥农药改变了土壤微生态,捡拾身影日渐稀少。年轻一代不屑这费时费力的野味,习惯手机点外卖。那首关于地皮菜的童年之歌,随老一辈老去渐远。然而有些东西深植于基因血脉,这便是我为何在小区草坪瞥见那几朵黑绿时,内心涌起如此强烈悸动。 在这繁华金陵城的陌生草坪上重逢故人,我仿佛看到三十年前那个雨后下午,妹妹蹲在草丛里举着地皮菜冲我笑。那一刻,眼眶湿润了。金陵城的雨终于落下,细细密密打在脸上,分不清是雨还是泪。我伸手抚摸草坪上的地皮菜,指尖凉意和三十年前一模一样。可是,那个曾和我一起拾菜、河边清洗、抢着吃地皮菜炒鸡蛋的人,再也不会回来了。 妹妹啊,你在那边还好吗?是否也会在雨天,想起故乡田野,想起带你拾菜的唯一姐姐?我们俩再也不能合作拾一小篮地皮菜了。那竹篮里的空缺,再也无法填满。这世间最残忍的,莫过于景物依旧,人事全非。 地皮菜,这大地的耳朵,依然静静地听着金陵城的喧嚣、现代人的叹息,也听着我心底最深处的呼唤。它是纽带,连接生与死、过去与现在;是镜子,映照出我此刻孤独的灵魂,也映照出我们在物质丰裕后对精神原乡的回望。 那首在故乡田埂上唱响的童年之歌旋律已模糊,但那鲜香、那泥土腥气、那触碰滑嫩藻体的微凉,依然会在不经意的雨天悄然响起。我站起身,没有摘下这些地皮菜,就让它们留在这城市缝隙里,替我守着回忆。那加了小米辣、多放了油的地皮菜炒鸡蛋,怕是此生再也尝不到了。因为那里面,少了一味最重要的佐料——那是妹妹的笑容,那是回不去的童年。 雨越下越大,模糊了视线和归路。我转身离去,身后那一抹墨绿在雨中愈发晶莹,仿佛妹妹流下的泪,又仿佛她留给我的最后温柔。又见地皮菜。它不仅是一道菜,更是被雨水打湿的岁月,是跨越千年的文化乡愁,是大地母亲写给每个游子的一封皱褶、黑瘦却满含深情的信。只要雨还在下,只要泥土还在,那关于地皮菜的记忆与温度,以及那份纯真的手足情深,便永远不会枯萎。(梅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