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几日，河南蒜苔的消息刷屏网络，成了无数人心头沉甸甸的牵挂。万亩蒜田郁郁葱葱，本该是丰收的盛景，却化作了农民们难言的愁绪。鲜嫩的蒜苔密密匝匝地长在田间，采摘全靠人工，一分耕耘一分汗水，成本早已摆在那里，可偏偏不摘不行。蒜苔若是留在地里，便会疯狂汲取土壤里的养分，抽干土地的肥力，到头来，连赖以增收的蒜头都无法茁壮成长，只会酿成更大的亏损。 

一边是不得不付出的采摘成本，一边是极低的收购价，价格与成本彻底倒挂，辛苦一季，换来的却是入不敷出的结局。于是，田埂边、农家院里，蒜苔成了餐桌上唯一的主角。蒜苔炒蛋、蒜苔炒肉、腌制蒜苔，家家户户变着花样吃，吃的是丰收的果实，咽下去的却是满心的苦涩。抖音上那些自嘲式的视频，笑着笑着就让人红了眼眶，那是农民们在困境中无奈的自我排解，是藏在烟火气里的辛酸与无助。 

更让人唏嘘的是，有人翻出了莫言先生的《天堂蒜苔之歌》。书中的农民，也曾满怀希望响应号召，满心欢喜种下蒜薹，盼着靠这片土地发家致富，可最终却迎来滞销的结局。走投无路的他们，试图讨要一个说法，却终究落得悲剧收场。时光流转，相似的农产品滞销困境，依旧在这片土地上反复上演，一字一句，都道尽了农民靠天吃饭、靠市场谋生的身不由己。 

看着这一幕幕，我的思绪瞬间飞回了儿时的苏北农村，飞回了那片种满棉花的田野。苏北平原一望无际，土地肥沃，可人均耕地少得可怜，棉花是彼时家家户户赖以生存的主要经济作物。那时，我们也曾跟着号召，全身心投入棉花种植，把一年的希望都寄托在这株株棉苗上。 只是，棉花的命运，从来都由不得自己。市场价格起起落落，从来没有定数，而田间的磨难，更是从未停歇。气候变迁，虫害愈发猖獗，几乎三四天就要打一次农药，一瓶农药几十块，在那个年代，是一笔不小的开销。可农药不能停，停一次，辛苦照料的棉田就可能毁于一旦，只能咬着牙，一次次背着药桶，穿梭在棉田里，烈日炎炎，汗水浸透衣衫，农药味刺鼻，却从未有过一丝懈怠。 

种棉花，是全年无休的操劳。从播种、育苗、移栽，到除草、打药、整枝，再到采摘、晾晒、售卖，每一步都倾注了农民全部的心血。有些农忙改为种植黄豆，农活少，无需频繁打理，轻松了许多。可我们家不一样，我要读书，学费、生活费全靠地里的棉花，母亲便硬生生扛下了所有辛苦，无论棉花价格涨跌，无论虫害多么肆虐，年年都坚持种下棉苗，把所有的希望，都种进了这片泥土里。 价格高时，四块多一斤，一家人心里都亮堂着；行情差了，跌到三块多、两块多，辛苦换来的棉花，卖不出半点理想的价钱。可即便如此，也不能把棉花囤在家里，时间一长，棉絮品质变差，重量不断减轻，最后只会亏得更多。不管价格多低，都只能忍痛售卖，忙活一整年，细细算来，往往还是亏本。那种明知前路艰难，却别无选择的无力感，深深烙印在记忆里，至今想起，依旧满心酸涩。 

这便是最真实的农民，生于土地，长于土地，一生都在与土地打交道，却始终被土地、被市场、被不可抗的外力裹挟着。他们面朝黄土背朝天，春种秋收，循规蹈矩，把所有的勤劳与期盼都交付给田野，可到头来，却常常抵不过一次价格的波动、一场突如其来的灾害。他们没有更多的谋生选择，脚下的田地，是他们唯一的依靠，是全家的生计所系，只能在一次次无奈中，继续坚守，继续耕耘。 

从当年的棉花，到如今的蒜苔，跨越岁月，农民的困境何其相似。如今他们或许是最后一批传统农民。他们坚守着最古老的耕种方式，怀揣着对土地最赤诚的热爱。他们是最质朴的劳动者，用双手养活万家，却总是在丰收与亏损的边缘挣扎。看着他们在田垄间苦苦支撑，我满心期盼，社会各界及时伸出援手，完善农产品产销对接机制，稳定市场价格，为他们搭建起抵御风险的屏障，不要再让这群面朝黄土的人，在绝望中守护着赖以生存的田地。我也相信社会上有更多的温暖与力量，一定会照亮他们的耕耘路。（建邺经济支部 周俊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