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且听松涛风吟
[发布日期: 2026-02-24 ]  本文已被浏览过

时光悄然流逝,教龄快满30年了。我是一名深耕一线的初中语文老师,习惯了在文字的推敲中寻觅真意。在浩如烟海的古典诗词中,松树往往是文人墨客笔下风骨的象征。然而,每当我吟诵起"大雪压青松,青松挺且直"的诗句,脑海中浮现的并非深山古刹里的参天古木,而是那个九十六岁老人的身影一一外姥爷。他活脱脱就是一棵生长在我生命里的苍松,有着松的皮囊,更有着松的魂魄。

在我的家乡安徽,我们唤外公为"外姥爷"。

外姥爷今年九十六岁了。岁月的刻刀在他脸上留下了纵横交错的沟壑,那不仅仅是皱纹,更像是老松树干上那层皲裂,粗粝的鳞皮,每一道纹路里都填满了历史的尘埃与风沙,透着一种古朴而坚硬的质感。他的眼角堆叠着厚重的老人斑,恰似松干上附着的苍苔,虽然斑驳,却昭示着生命的长度与厚度。他的身躯干瘦而伛偻,脊背微微隆起,像极了那一株历经雷电袭击却依然倔强向上的虬枝,透出一股子苍劲之气。

外姥爷跨越了将近一个世纪的风雨。他出生在旧社会的动荡中,年少时见证了战火纷飞,青年时期又投身于百废待兴的建设浪潮。然而,命运在他二十多岁时,如同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风雪。那是在建国初期,医疗条件极度匮乏的岁月里,一场突如其来的高烧夺走了他左腿的健康,从此落下了终身残疾。医生曾断言他这辈子离不开轮椅,但外爷不信命,他有着松树"咬定青山不放松"的韧劲。

那是家里最艰难的时期,尤其是后来遭遇了"三年困难时期",物资极度匮乏,饥饿像阴云一样笼罩着大地。为了生计,外姥爷硬是靠着双拐和那条残腿,学会了编竹筐,修农具。在那些连树皮都被剥下充饥的寒夜,他拖着残躯,在昏暗的油灯下劈着竹篾,手被划得鲜血淋漓却从未停歇。他像是一棵扎根在贫瘠岩石缝隙中的孤松,虽然身姿因时代的风霜和命运的不公而扭曲,却始终倔强地向着阳光生长。每当有人叹惋他的遭遇,他总是大手一挥,爆发出一阵爽朗的笑声:"老天爷收走我一条腿,是怕我走得太快,忘了停下来看看风景。"这笑,如万壑松风,成了他对抗苦难最有力的武器。

记忆的闸门一旦打开,最先涌出的总是那一年的画面。那时,是我踏上讲台的第五个年头。年轻气盛的我,报名参加了市里的优质课大赛。那是许多青年教师崭露头角的战场,我渴望证明自己,却也因此陷入了前所未有的焦虑。

那是赛前的深夜,窗外万籁俱寂,风拍打着窗棂,发出呜呜的声响,如同松林在低语。书桌上堆满了教学设计和参考资料,我枯坐在台灯下,挫败感像野草般疯长。

门"吱呀"一声被轻轻推开了。

是外姥爷。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旧棉衣,左手拄着拐杖,右手端着一个搪瓷茶缸。因为年事已高,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伴随着沉重的喘息声,仿佛一棵苍老的古松在风中缓缓移动。他在桌边站定,缓缓把茶放下。

我抬起头,正撞上他的目光。灯光下,外姥爷的脸庞显得格外苍老。那是一张饱经风霜的脸,皮肤干枯得像老松树皮一样粗糙,呈着一种深沉的铁灰色,布满了深褐色的斑点。他的头发早已落尽,只在耳边有稀疏的几根银丝,在风中微微颤动,宛如松针在寒瑟中颤动。然而,就在这张写满沧桑的脸上,嘴角却正努力向上咧开,露出那个熟悉的,爽朗的笑容。那笑容在灯影里舒展,竟让我想起悬崖峭壁间探出头的那一抹新绿,有看令人动容的生命力。

"怎么,愁眉苦脸的?"外姥爷的声音沙哑而浑浊,透着松木燃烧般的温热。

他伸出手,想要拍拍我的肩膀。那是一双怎样的手啊!枯瘦如柴,指关节严重变形,肿大且弯曲,像极了深山里那些盘根错节,死死抓紧岩石的老松根。手背上青筋暴起,蜿蜒凸起,如同干涸河床上裸露的树根,皮肤薄得似乎能透出下面苍白的骨头。这双手,没有皮肉的细腻,只有木质般的坚硬。这双手,曾在那个物质极度匮乏的年代,在寒冬腊月里浸泡在冰水中劈竹篾换取微薄的口粮,在烈日下挥舞锄头开垦荒地,曾用粗糙的指腹一遍遍抚平我童年的伤口。

就是这样一双如松根般颤抖的手,轻轻落在我的肩头,传递过来一种扎根大地的沉稳力量。"想当年我病倒躺在床上,以为这辈子完了。可后来我想通了,人这一辈子,哪有不遇到坎儿的?就像你上课,只要心里亮堂,讲台就是平地。'"

外姥爷絮絮叨叨地说着旧事,说他当年为了养家,怎么在田埂上摔倒又爬起,怎么在那段艰难的岁月里,用笑话逗乐一家人,让大家忘却腹中的饥饿。他的笑声浑厚,洪亮,像是从胸腔里震荡出来的阵阵松涛,震散了室内的阴霾,让我仿佛置身于一片郁郁葱葱的林海,闻到了那股沁人心脾的松脂清香。

那一刻,我怔住了。看着他那双因长期劳作而变形的手,看着他那条僵硬的左腿,我突然羞愧难当。外姥爷在漫长的岁月里,拖着这副残躯,走过战火,走过饥荒,面对命运的不公,他从未抱怨,始终像一棵傲雪的青松,用这笑声回应苦难。而我,仅仅因为一场比赛,就自乱阵脚。

外姥爷背着手,笑着颤巍巍地离开了。那笑声在房廊里里回荡,久久不息。

捧起外姥爷送来的茶,看着茶叶还在水中滚动,舒展,我心中猛地一阵通透。畏难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唯有行动方能收获回报。我重新拿起笔,那一刻,教案上的文字仿佛有了生命,我仿佛看到了外姥爷在田埂上蹒跚却坚定的背影,那是一株风雪中依然挺立的苍松,那是关于坚韧最生动的注脚。

时光荏苒,岁月在我身上沉淀出一份从容,而这份从容的底色,分明是外姥爷用九十六年的时光帮我调好的。如今,每当我在课堂上讲到那些关于风骨的篇章,我的脑海中总会浮现出外姥爷那张写满沟壑却笑意盈盈的脸。我终于明白,那些书本里看似遥远的气节与风骨,其实真切地活在他每一个爽朗的笑纹里,活在他那佝偻却从不弯曲的脊梁中,活在他那如松皮般干裂却坚硬的双手里。

那抹笑,早已超越了个体的悲欢,化作了一棵精神的青松,扎根在我的心田。它告诉我,真正的强大并非生而无憾,而是即便命运折断了羽翼,即便身处贫瘠的岩缝,即便遭遇时代的风霜,依然能向着阳光,发出最嘹亮的歌唱,活出松的尊严与傲骨。外姥爷用他的一生,为我诠释了这句无声的哲理。

夜深了,茶已凉,但那股暖意却直抵心间。作为一名语文教师,我愿做这松风劲节的薪火传人,在孩子们的心田里播撒下坚韧的种子,愿他们在未来漫长的人生旅途中,无论遭遇何种风雨,都能像外爷那样,扎根大地,嘴角上扬,笑对沧桑,活成一棵不可撼动的松。(梅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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