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缤纷天地 -> 散文
字号:
写给父亲的散文诗
[发布日期: 2026-06-22 ]  本文已被浏览过

今日夏至,昼最长,夜最短,光阴在这极盛的阳气中显得格外深情。恰逢父亲节,我们驱车三个半小时,回到了魂牵梦萦的老家。车轮滚滚,碾过的不只是几百公里的归途,更是岁月斑驳的记忆。此行,是为了赴一场属于父亲们的聚会,一壶薄酒,几碟小菜,聊聊那些被时光掩藏的沧桑与温情。

推开老屋的门,我终于见到了我的父亲。他今年75岁了,正安静地坐在院子里。阳光透过葡萄藤的缝隙洒在他的白发上,泛起微霜般的光泽。看着他那从容的眉眼,我脑海中浮现的,却是他半生与命运搏击的惊涛骇浪。

父亲7岁那年,爷爷病逝,孤儿寡母在时代的洪流中苦挨日子。奶奶有一双三寸金莲的小脚,高大的身躯与那双畸形的脚极不相称,走起路来摇摇晃晃。于是,生活的千钧重担,过早地压在了一个孩童的肩上。13岁,本该是在父母怀里撒娇的年纪,父亲却因个子高大,被食品公司招去当临时工。他从此起早贪黑,走南闯北,到全国各地去送猪跑业务。人世间的苦楚,他不知咽下了多少。但他生性朴实正直,硬是凭着一股子不服输的韧劲,赢得了众人的敬重。成年后,他当上了食品站的一把手。无论走到哪里,同事们都愿意死心塌地追随他去开拓市场。那是父亲人生中最意气风发的岁月,他像一座挺拔的桥,横跨在贫穷与责任之间,载着一家人走向温饱。

然而,天有不测风云。父亲48岁那年,被医生诊断为先天风湿性心脏病,被宣判为“丧失劳动能力”。对于一个一生要强、以双肩挑起全家生计的男人来说,这无异于精神上的“死刑”。从那以后,父亲的脾气越来越暴躁。我们一家人都小心翼翼地屏息生活,生怕惊扰了那颗濒临绝望的心。我毕业那年,因在校表现出色,学校有意让我留校。我满心欢喜地打电话给父亲分享喜悦,电话那头却传来他冰冷而决绝的一句话:“你要不想给你爹收尸,就给我老老实实回家。”一句话,斩断了我的留校梦,也将我牢牢地拽回了他的身旁。彼时的我不懂,如今才明白,那是一个被死亡阴影笼罩的父亲,对亲情最绝望的抓取。

2010年的秋天,我慕名带父亲去北京阜外医院求医,而命运的转机悄然而至。在这座举目无亲的大城市里,我在医院旁边租了一间逼仄的小屋。为了挂上专家号,凌晨两点,我搬着小板凳,披着厚厚的被子,在彻骨的秋风中苦等。可当专家看着片子,轻描淡写地说出“做个手术就完事,大概得花十多万”时,我仿佛听见了冰层碎裂的声音。那一瞬间,父亲原本灰暗的眼睛亮了,眼角折射出晶莹的泪光。那是死里逃生的狂喜,是对重生的渴望。我们迅速筹钱,安排手术。八个多小时的漫长等待,他的心脏被置换了两个机械瓣。当父亲被推出手术室的那一刻,时间重新开始流淌。这十五年来,他必须一直服用华法林,但也正是这十五年的药香,酿出了他晚年的自信与从容。他又变回了那个挺直腰杆的男人。

重获新生的父亲,将生命的余热倾注在了更广阔的亲情上。我的外公今年96岁高龄,每次父亲去探望,总会掏钱塞进老人手里。外公到了这个年纪,喜好自己买点爱吃的吃食,父亲便由着他,宠着他。小舅身体抱恙,父亲便义无反顾地接过了孝老的大旗。母亲常在一旁笑盈盈地看着,夸父亲人好、孝顺。看着他们老两口如今相濡以沫的模样,我竟在他们身上看到了“黄昏恋”般纯粹的幸福。父亲叮嘱我:“一定要照顾好你公公,他也快90岁了。”我的公公一生历经饥饿、贫穷与战争,没文化,脾气执拗,与婆婆吵吵闹闹了一辈子。这五十多年的“龙虎斗”,何尝不是另一种固执的相守模式?父亲对他们的理解与体恤,透着一个历经沧桑男人的豁达与悲悯。

如果说我的老父亲是一座历经风雨却依然坚挺的拱桥,那么我的丈夫,便是一座承上启下、默默承载的梁桥。

我的丈夫是一所名校的高中语文老师。在三尺讲台上,他是儒雅渊博的引路人,区级、市级、省级、国家级的课堂教学大赛大奖他拿了个遍,家里的荣誉证书堆叠如山。他是学生眼中腹有诗书气自华的好老师,也是领导眼中堪当重任的好同事。然而,当他推开家门,褪去那一身名师的光环,他便是这烟火人间里,最温柔的丈夫与父亲。

在这位“上有老,下有小”的男人身上,我看到了父亲当年拼搏的影子,却也看到了他独有的柔情。他不仅宠娃,更将满腔的宠溺给了我。在他面前,我仿佛被时光施了魔法,永远是可以没心没肺、开心得像个十八岁小姑娘。我偶尔任性起来,或是闯了些生活里的小祸,他总是似叹非叹地摇摇头,嘴角却噙着笑,拿我彻底没辙。他从不与我争辩长短,只是转过身,像个默默扫地的老僧,一声不响地替我去兜底。不论是下雨天,还是下雪天,只要我想吃羊肉串,他便打着伞下楼,到烧烤店烤好,揣在怀里,热气腾腾地带回来;我一时兴起买回一堆难养的花草,没几天养得枯黄掉叶,他便在下班后默默提着水壶、剪掉枯枝,悄悄把那一盆盆濒死的生命救活,再捧到我面前讨赏。

他对孩子们的细腻,更是融在了无数个琐碎的日夜里。女儿小时候晚上爱哭闹,为了让我能睡个安稳觉,他总是轻轻把女儿抱出屋子,在院子里来回踱步,哼唱着古老的“小燕子,穿花衣”,直到怀里软糯的身躯呼吸均匀,才蹑手蹑脚地抱回床上。那些年,女儿用的尿片,是他洗得最多;后来女儿学美术、练舞蹈、弹钢琴,无论风吹雨打,都是他车接车送,那辆自行车的后座,承载了女儿整个艺术童年。女儿上高中的三年,他更是身兼数职,既是严厉的“班主任”督促学业,又是贴心的“保姆”侍奉起居。如今,小儿子也成了他的“小跟屁虫”,去哪儿都要黏着爹。

在家里,他不仅是那个努力叼食回家养活一窝“小鼠”的“硕鼠”,更是一头默默拉犁的“大黄牛”。他个子不高,一米七零,体重一百四十斤,身材算不上魁梧,可就是这副普通甚至略显单薄的躯体,却扛起了三代人的悲欢离合。89岁的公公每天都要见到他,见不到便像个无助的孩子般问个不停、找个不停;医院的走廊里,常留下他替父母拿药、换打胰岛素针剂的匆匆脚步;我无论去哪儿,也得盯着他陪,没他陪着便觉得心里不踏实,连出门倒个垃圾都想拉着他。

他累吗?一定很累。白天他在名校的讲台上传道授业,夜晚他在柴米油盐里缝补时光。但他脸上却总是笑开了花。那笑容里,藏着对父辈们当年绝处逢生的感恩,藏着对父辈老去的心疼,更藏着对妻儿深深的眷恋。他用行动诠释了什么叫“担当”——担当不是咬牙切齿的硬抗,而是将所有的辛酸揉碎,化作眼底的温柔,自己默默兜底,只为让家人活在自己编织的岁月静好里。

夏至的日影渐渐西斜,老屋院子里的酒香愈发醇厚。我看着75岁的老父亲和忙碌的丈夫,两个不同时代的男人,在岁月的长河中完成了责任的交接与精神的传承。他们都没有惊天动地的伟业,却都在各自的位置上,活成了家里的定海神针。风过无痕,父爱如山,这世间最动人的励志,莫过于在烟火人间里,用结实的脊梁,将平凡的日子扛出光芒万丈的模样。

在此,祝贺天下的父亲们,节日快乐!您们辛苦了!(梅玲)

下一篇 陪女儿走过“上岸”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