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姨妈也是妈
[发布日期: 2026-06-08 ]  本文已被浏览过

2025年的秋天,比以往任何一年都要凄寒。那风,像是带着锋利的刃,一点点地剜掉我生命里的温度,将我的世界割裂得支离破碎。

9月12日,我唯一的妹夫,因脑干出血苦撑一年,连一句遗言都没有,就匆匆走完了他短暂而劳碌的一生。那段时间,我们全家都沉浸在巨大的错愕与悲恸之中,忙着处理后事,忙着安抚亲朋,却唯独忽略了那个在角落里沉默不语的少年——我那刚过完18岁生日的外甥。然而,命运的雷霆并未就此收手,它像是盯上了这个平凡的家族,非要将其连根拔起才肯罢休。

10月9日,距离妹夫离世仅仅不到一个月的时间,我唯一的妹妹,那个我从小看着长大、与她共用过同一个母胎、牵着手一起走过无数个春秋冬夏的亲妹妹,也因恶性肿瘤,耗尽了最后一丝生命力,永远地闭上了双眼。

短短二十八天,阴阳两隔,天地翻覆。妹夫走了,妹妹也走了,他们就像是商量好了一般,将这个残破的人间,将那个刚刚经过2025年高考,在踏入一所大专院校的少年,留在世间。

我的外甥,那个曾经眼睛里闪烁着星光、在父母掌心里无忧无虑长大的孩子,一夜之间,成了这个世界上最孤独的人。

他从小就是在妈妈的陪伴下长大的。妹妹对他,那是含在嘴里怕化了、捧在手里怕摔了的极致宠溺。可以说,妹妹不仅是他的母亲,更是他情感的归宿,是他灵魂的港湾,是他在这浩瀚人世间最坚实的铠甲。可是,为了不影响他高考,患有重病的,我那苦命的妹妹一直强忍着病痛的折磨,不敢把自己患病泄露半点风声给儿子。她哪怕疼得冷汗涔涔,也在儿子面前挤出最温柔的微笑;她哪怕生命已经进入倒计时,也要硬撑着为儿子聊聊天。高考结束的铃声,仿佛是妹妹完成了人间最后的使命,她终于倒下虚弱地离不开病床,当外甥得知那个瞒了他许久的残酷实情时,他的世界轰然崩塌了。

由于爸爸提前一年病倒,他已经承受过一次撕心裂肺的痛楚,那份难过已经深深影响了他的学习与心境。而如今,那个一直为他遮风挡雨、用生命守护他的妈妈也化为一抔黄土,这双重的打击,如同泰山压顶,彻底压垮了这个刚刚18岁的少年。他撑不住了,他那颗尚未完全成熟的心,再也生不出一丝面对明天的勇气。

孩子去学校报到后,我的心无时无刻不在悬着。果不其然,开学仅仅一周,我几乎每天都能接到他大学校园指导员的电话。指导员的语气里透着焦急与无奈,目的只有两个:第一,让我赶紧进校,在学校附近租房陪孩子读书;第二,让我立刻把孩子接回家,带他去看心理医生。

指导员说,外甥在大学新生心理测试中,所有选项全部亮起了红色警戒线,那种触目惊心的红,像是鲜血在屏幕上蔓延,给学校带来了极大的压力,更昭示着这孩子正处于极度危险的心理崩溃边缘。他不愿意与任何人交流,不去上课,不参加军训,整天将自己裹在被子里迷睡······对生活彻底失去了信心和希望。他像是一个溺水的人,放弃了所有的挣扎,任由黑暗将自己一点点吞没。

学校催得急,我也实在放心不下。那个周末,我连行李都来不及仔细收拾,急匆匆地买了最早的一班高铁,赶往他所在的城市。一路上,窗外的风景飞速倒退,我的脑海里却全是他小时候依偎在妹妹怀里撒娇的模样,以及此刻他孤零零躺在宿舍床上的凄凉。我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死死攥住,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尖锐的痛。两年里,先把妹夫接到我所在的城市的最好医院治疗,后来又带着妹妹北上就医,这种痛早已充斥我的生活。

当我赶到学校,在指导员的带领下推开那间宿舍门时,阴暗的房间里有股沉闷的潮气。窗帘拉得严严实实,不透一丝光亮,仿佛他连一点点阳光都不愿沾染。角落里的那张床上,被子隆起一个轮廓,那是我的外甥,看了让人心碎的外甥。

我轻轻掀开被子,他的脸是一张苍白如纸、毫无生气的脸,那双曾经清澈如水的眼睛,此刻空洞、干涸,像是两口枯井。当他看清来人是我时,他先是愣了半秒,随即,那种压抑到极致的委屈与绝望瞬间决堤。他转过身去,背对着我,哭泣。

我把他,拉起坐在床上,把他搂在怀里。那是一个怎样的拥抱啊!他像是一个在黑夜里迷路了很久很久的孩童,终于抓住了唯一的一丝温热。他的双手死死地攥住我的衣服,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仿佛只要一松手,我就会像他父母一样凭空消失。他的身体剧烈地颤抖着,起初是无声的抽泣,紧接着便是撕心裂肺的号啕大哭。那哭声,像是野兽濒死前的哀鸣,带着将五脏六腑都呕出来的痛楚,在这间狭窄的宿舍里回荡。

我紧紧地搂住他,感受着他脊背上的蝴蝶骨。我的眼泪决堤而下,我用手轻轻抚摸着他乱糟糟的头发,就像当年妹妹做的那样。我一寸一寸地抚摸他的后背,试图用掌心的温度去焐热他那颗已经结冰的心。我把他的头按在我的颈窝里,任由他的眼泪和鼻涕弄脏我的衣襟。

我轻声安抚他,声音颤抖却极力保持温柔:“孩子,大姨在这儿,大姨在这儿……你跟大姨说,为什么白天晚上一直在迷睡?为什么不愿意下床走动?你这样,你妈妈在天上看着多心疼啊……”

听到“妈妈”两个字,他的身体猛地一僵,紧接着,他抬起那双满是泪水的眼睛,如同泣血的杜鹃,绝望地看着我。他干裂的嘴唇嗫嚅了许久,终于吐出了一句让我彻底破防的话:

“大姨……我只有在梦中,才能和妈妈见面……只要我不醒,我就一直能待在妈妈身边……可是只要一睁开眼,什么都没了,什么都没了啊!大姨,我不想醒过来,我真的不想醒过来。”

这一句话,像是一把生锈的钝刀,狠狠地锯在我的心上,痛得我无法呼吸。我死死地咬住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来,可是眼泪却如决堤的江水,怎么也止不住。

我看着他,目光一点点描摹过他脸上的每一寸轮廓。这张脸,有着妹妹的眉眼,有着妹妹的影子。我仿佛看到了几十年前,那个扎着羊角辫的妹妹,因为摔倒而哭着向我求抱抱的模样。我的妹妹啊,你把你最珍视的宝贝留在了这个人世间,可他现在痛得连活下去的力气都没有了!

我轻轻捧起他白皙的脸颊,用大拇指一点一点地擦去他脸上的泪水,动作轻柔得仿佛在触碰一件易碎的瓷器。我将他的双手握在掌心,那双手冰凉,我十指交叉,与他紧紧相扣,试图将我血脉里的温度传递给他。我扶他在床沿坐正,让他靠在我的肩膀上,就像小时候妹妹靠在我的肩膀上一样。

我抚摸着他的手背,轻轻按压着他因为紧张而僵硬的指腹。我又握住他的肩膀,让他感受到我怀抱的厚度与力量。我看着他的眼睛,坚定、温柔、毫无保留地注视着他,我要让他知道,在这个摇摇欲坠的世界里,还有一个人,会坚定不移地托住他下坠的灵魂。

我就这样搂抱着他,安抚了他很久很久。我不催他坚强,不逼他振作,我只是静静地陪伴,用我掌心的摩挲,用我怀抱的温度,用我眼泪的共鸣,去填补他心底那个巨大而恐怖的黑洞。

我想起妹妹临终前那不舍的眼神,想起她抓着我的手,用微弱得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对我说:“姐……我最放不下的就是他……他还没长大……他没了我可怎么办……”那时,我哭着向妹妹保证,就算拼了这条命,我也会护他周全。

此刻,看着怀中这个破碎的少年,我知道,我不能再仅仅作为一个“姨妈”去旁观他的人生了。我必须成为他的岸,成为他的家,成为他能够重新生出勇气的土壤。

走出宿舍楼时,秋风依旧凛冽,但我没有觉得冷。我牵着外甥的手,他的手被我焐热了一点点,虽然依旧单薄,但至少不再像冰块一样刺骨。我回过头,看着这栋阴沉的宿舍楼,在心里默默地做了一个决定。

我原本就是一个有着两个孩子的母亲,我的肩上已经承担着抚育生命的重担。但从今天起,我要将这副担子再加码。因为,这不是别人,这是我妹妹用生命换来的骨血,这是我在这世上血脉相连的至亲!

就这样,我从一个有两个孩子的妈妈,升级为了三个孩子的妈妈。我知道,未来的路会很难很难。我要牵绊在校生活的外甥,要兼顾我原本的家庭,更要小心翼翼地抚平这个大孩子心底的创伤。我要带他去看心理医生,要陪他熬过无数个崩溃的深夜,要听他反反复复地诉说对妈妈的思念,要忍受他可能出现的情绪崩溃与自我放弃。我还要顶住各种压力,安抚好我另外两个孩子因为母亲分身乏术而产生的不安。

但我没有退路,我也从未想过退路。

我转过头,看着身边低头不语的外甥,停下脚步。我伸出手,理了理他被风吹乱的衣领,将他的拉链一直拉到下巴,把他裹得严严实实。然后,我再次握住他的手,看着他空洞却又隐隐有一丝渴望的眼睛,一字一句,掷地有声地对他说:“孩子,你听大姨说。妈妈走了,这是无法改变的痛,大姨跟你一样痛,大姨也会想你妈妈一辈子。但是,你妈妈的爱没有走,它就藏在你的血液里,藏在你每一次呼吸之间。未来的人生路很长,很长很长,你才18岁,你还没有看过大漠的孤烟,没有听过大海的潮汐,你还没有遇到那个爱你如生命的人,你还没有在这世间留下属于你的痕迹。不要怕,天不会塌下来,大姨陪你看人间的风景!”

我的眼泪再次夺眶而出,但我没有躲避他的目光,我让他看见我眼底的坚决与深情。我猛地将他再次拥入怀中,在这个深秋的街头,在熙熙攘攘的人海中,用我全部的生命力向他宣告:“不要害怕,姨妈也是妈!只要大姨在一天,你就有家,你就有妈妈!”

风停了。一缕久违的阳光穿透了厚厚的云层,洒在我们紧紧相拥的身上。我感觉到,怀里的少年,那僵硬了许久的脊背,微微地颤动了一下。那一刻,我知道,这颗冰封的种子里,终于又听见了一声极微弱的、却属于春天的拔节音。

未来的路,无论多长,无论多难,姨妈都会牵着你的手,陪你一起走下去。因为,姨妈也是妈。(梅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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